一個漁鈎隱匿的人生:是愛好、運動 也是一個交友圈

2020-09-28 07:59 大眾報業·半島網閲讀 (101663) 掃描到手機

  半島全媒體記者 高芳 谷朝明 王濤

  人,你可以消滅他,但你永遠打不敗他!

  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以老漁民桑迪亞哥的釣魚經歷,喊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青島也有這樣一羣愛釣魚的人,他們也許少有這種驚心動魄的經歷,但他們迷戀和探索的大海一樣給了他們無盡快樂和對生命的感悟。

  9月,青島銀海大世界遊艇碼頭。正值中午,細雨絲絲。一排排整齊的遊艇靜卧碼頭海面,隨着一灣碧水輕輕擺動。不時有一艘艘輕捷的釣魚艇從碼頭出發,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發光的水痕,像一把鋒利的裁紙刀瞬間劃開蔚藍色的海平面,漸漸消失在海天一色的遠方。

  天有毛毛細雨,既不沾身也不用擔心大太陽曝曬,正是出海釣魚好天氣。

青島航銘釣魚俱樂部釣友們相約出海,釣魚是一項愛好、運動,也是一個交友的圈子

  活的“不鏽鋼刀”

  王宗一搬着自己一米多長的釣箱走過長長的碼頭,在一艘釣魚艇旁邊停了下來,等船長用纜繩將釣魚艇拉近岸邊後,王宗一先把釣箱遞給船上的釣友,然後瞅着碼頭與遊艇之間的縫隙縮到最短之時,一個跨步登上了船。僅9月份一個月,王宗一就2次開車從濟南來到青島,4次出海釣魚。

  在朋友圈發的微信視頻成了他的“海釣直播現場”:“青島在等我”、“看這刀魚,明晃晃的,像一把不鏽鋼大刀”。刀魚“離水即死”,一般人見不到活刀魚是什麼模樣。不用説內地人,就算青島本地人在市場上見到的刀魚都是斑斑駁駁的。每次海釣,王宗一都會拍下活刀魚的視頻發朋友圈,這樣的視頻是他朋友圈的“熱點”,點讚的和留言評論的朋友都很多。

  今年60多歲的王宗一,退休已經兩三年了。退休前他是資深媒體人。退休後釣魚成了他不可缺少的樂趣,“總也釣不夠,很上癮。我要是有一艘船就好了,那我天天出海去釣魚。”這是王宗一經常説的一句話。

  開海後,青島各個碼頭重回喧囂,馬達聲聲傳遞着魚滿艙的捷報。與眾多漁港碼頭不同的是,銀海大世界碼頭上停泊的都是遊艇和釣魚艇,這裏也是釣友們的聚集地。碼頭上的釣魚俱樂部會為他們安排好出海的釣魚艇,10個人左右就可以成團出海了。他們被稱為“海釣族”。釣友們來自四面八方,有像王宗一這樣專門從外地趕來的,也有青島本地的釣魚愛好者。

  汪洋大海如同一座寶藏,藏着多少魚誰也不知道,這種神祕感就是釣魚魅力的一部分,吸引着八方海釣客來這裏“掘寶”和感悟。

  特製釣魚艇

  收拾完釣箱之後,王宗一把魚竿插到甲板兩側的魚竿架上。王宗一到得不算早,這次出海的有8個釣友,已經到了6人,他們都是青島航銘海釣俱樂部的會員,隔三差五一起海釣,大家都能混個臉熟。釣友們這次乘坐的是一艘釣魚遊艇,有十五六米長,在釣魚艇中算比較大的。從外形輪廓上看,跟碼頭停泊的眾多遊艇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實際上作為滿足專業釣魚而設計的船,它跟遊艇在船體結構和功能上還是有很大的區別。釣魚艇側身寫着“青島昊運遊艇製造”,這是一艘引進了日本設計概念、由本土製造的釣魚艇。

  甲板兩側有兩排架子,上面並排豎着幾個管道,這是魚竿架,可以插放魚竿。甲板上圍繞在駕駛室四周的是一個環繞式走廊,走廊寬度比一般遊艇要寬,方便釣客們中大魚時在甲板上遛魚。同時甲板的寬度也要滿足釣客們站在甲板上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操作釣魚,還要放得下隨身攜帶的釣箱。

  除了甲板空間,穩定性也是釣魚艇的一個重要設計要素。釣魚艇的下殼型線設計要儘量減輕船體的左右搖擺,以免影響釣客們釣魚的操作。釣魚艇的甲板下面也被合理利用,它被分成一個個方形的隔斷,掀起其中一個隔斷就是一個小的“魚池”,釣上來活魚可以放在這裏養着。

  “坐這樣的釣魚艇出海是一種享受。”釣友郭玉磊説。郭玉磊是老青島人,19歲開始混跡於青島岸邊的“老年垂釣羣”,今年他已經40多歲,是個資深釣魚發燒友。1998年郭玉磊就開始釣魚了,先是在八大峽碼頭和山東路頭上岸釣,那時的山東路還是直通大海的。後來在青島後海租木頭漁船出海釣魚,那些船都是柴油機的,味道大,下雨天也沒有遮風避雨的地方。“還是這專業的釣魚艇舒服,休息室裏還有茶几可以坐着喝茶,有活動的椅子可以調整成小牀,累了可以躺下休息。現在小港和後海也會有一些木船出海釣魚,每人一次一兩百元。坐這樣專業的釣魚艇出海一次則是四五百元,我還是覺得這個錢花得值。”對郭玉磊來説,釣魚之意已經不在魚,體驗感反而是更重要的。

  釣魚的是好男人?

  郭玉磊在甲板上低頭忙碌,做着出海前的準備工作:把魚竿插在架子上,整理魚線。

  “漁具都是一整套的,纏線輪和你的魚竿、魚線都是搭配在一起用的。釣小魚,用的魚竿彈性比較大,魚線相對也細一點。釣幾百斤的大魚,魚竿要結實,魚線要粗,否則大魚就給你拽斷了。大魚的遊速和力氣你是想象不到的。”

  他新入手了一款電輪,收魚線時不用手搖了,一按按鈕電輪自動帶動魚線就把魚收上來了。“我有時候也出國釣魚,馬爾代夫、東南亞一些國家我都去過。南方海域裏有些大魚幾百斤重,放線都要放到400米以下,有的達到800多米的地方。手搖就趕不上趟了。”

  對普通人來説,很難想像一個釣魚人對研究釣魚這個事有多痴迷。郭玉磊説,他曾經為了觀察魚咬餌的動作,潛水到海底,拿一根筷子,拴上一條線,掛上魚餌。有一條魚,半秒不到咬餌走人,“我眼眨一下的工夫,它迅速咬餌遊走了,我都沒看清它是什麼魚。”還有釣魚人,甚至專門去查閲海洋研究學者的論文,試圖從那些數據和曲線中找到可以幫助釣魚的蛛絲馬跡。

  成了發燒友,就往往變成“裝備黨”。比如目前釣友們常用的纏線輪有電動輪、紡車輪、鼓輪等幾種樣式,魚竿也分碳素和玻璃鋼等不同的材質。“釣不同的魚要用不同的魚竿、魚線、滾輪組合。基本上每個資深釣友家裏都得有十幾套漁具。”郭玉磊指着自己的魚竿説:“我這個魚竿2000多元,輪四五千元,光這一輪魚線就要400多元。釣友們買釣具花費10萬到20萬元都很正常。”去熱帶地區釣幾百斤的大魚,漁具的花費更是“如流水”,光魚竿就要花一萬多元,有的人還會定製魚竿,價格上不封頂。

  不過,很多釣魚人的家裏對此也並不太反對。釣魚人老徐的媳婦就説,人總得有個愛好吧,釣魚總比抽煙喝酒強,更比出去賭博找小三強!

  假餌的誘惑

  在甲板上掛漁鈎的釣友周兆軍,打開一個塑料盒,裏面是五顏六色的斑紋“小魚”,形象逼真,和真的小魚不相上下。釣友們這次出海準備的魚餌都是“假魚餌”,塑料小魷魚、塑料小海馬,身體是Q彈的,頭上還長着黑黑的眼睛。這恐怕是送給魚的“玩具”吧,魚兒能上鈎嗎?

  周兆軍把漁鈎拴上線,掛上了一個“小海馬”魚餌,垂進船旁邊的水裏上下晃動,試了試魚竿。“你看你看,這水裏的黑頭還不少來。”果然有兩寸長的小黑頭魚不知從哪裏游過來,追着魚餌打轉。這種“忽悠魚”的釣法近幾年比較流行,它叫路亞釣法。路亞是音譯名稱,通俗解釋是假魚餌。因為魚咬鈎大體有兩種原因,一個是進食需要,一個是領地保護。就是看到有活的生物進入自己的領地,一些大魚會本能地驅趕它們。因為用的是假餌,比較環保,而且釣上的多是兇猛的大魚,在釣友圈裏備受推崇。路亞釣法和一般的釣法不同,釣魚時手拿魚竿不是靜止的,而是需要上下晃動,讓“小魷魚”“小彩魚”像真的小魚一樣,在海里“遊動”起來,才會吸引大魚追逐咬鈎。

假魚餌的一種:帶熒光的魚板

  周兆軍綁好釣組後,在靠近魚竿頭部的漁鈎處又掛上了一個魚板,自己端詳着給魚準備的這一串“食物”,很滿意地自言自語:“看這帶熒光的魚板真漂亮,到時候放在水下發出熒光,刀魚最喜歡追逐這樣亮晶晶的東西了。”在他看來,人和動物都會受到誘惑,這是“魚生”,也是人生。在社會里,人人都是一條魚……

  “菜園子”和“大茅房”

  釣友們人到齊了,準備工作結束。突突的馬達聲開啓,一陣浪花飛濺,釣魚艇出海了。

  釣友們經常説:“寧許一頭豬,不許一條魚。”意思就是,豬在豬圈裏養着,我承諾給你一頭豬,是一定能辦到的事。但是魚在大海里活動,海洋每天的潮汐都在變化,能不能釣到魚回來,誰也説不準。釣友們管釣不到魚空手回來叫“空軍”,這樣的情況對釣魚老手來説也是常事。

  對有着19年船長駕齡的馬海青來説,找到魚羣依然是一件靠運氣的事。“不是你經驗豐富就能找到魚羣,洋流、氣壓、潮汐等太多因素會影響魚羣的位置。”當然,作為一名老船長,他也有自己多年從業探索出的好釣點,他們管這個叫“菜園子”。比如某處海底有艘沉船,時間久了黃魚黑頭等魚類就會在船裏“做窩”,在這釣的魚獲會比一般地方高出一個數量級。一些好釣點被大眾熟知後,釣者雲集,在經濟學上被稱為“公地悲劇”,釣友則戲稱之“大茅房”。

  行駛了大約半小時後,到了離岸約4海里的大公島海域,船長馬海青放慢了速度,海面上不斷有釣魚艇路過,大家都在尋找自己合適的釣點。在一處海域馬海青把船停下來,和釣友們一起走出駕駛室。“先試試這有沒有魚吧,”馬海青説。釣友們分開站在甲板上,相隔距離大約1米以上。把漁鈎魚餌放下水後,上下晃動魚竿,以吸引魚羣。

船長的福利

  等了五六分鐘,釣友們的漁鈎都沒有魚上鈎。“把魚線收一下,我再往前開一開。”釣魚艇有兩套操控方向盤,一套在駕駛室,一套在甲板上。馬海青站在甲板上,用甲板上的外操方向盤開船。這樣反覆停停走走了三四次。

  “上魚了,上魚了。”隨着一聲歡呼,釣友尚先生釣上來一尾銀燦燦的刀魚。透明的魚鰭還在波動,通身銀亮真的像一把鋼刀。摘下漁鈎後,尚先生高興地把活蹦亂跳的刀魚放進了活魚艙。“這個艙空間還算大,刀魚堅持到上岸應該沒問題。”

  “大鮁魚,看我釣的大鮁魚!”王宗一從甲板一側興奮地跑過來,鮁魚活蹦亂跳,背鰭旁邊閃着淡綠色的銀光。“來,幫我拍個照。”王宗一招呼記者。在鏡頭下,他把魚高高舉起,收穫的喜悦洋溢在臉上,這是他的第一個“好彩頭”。

  “看我這條刀魚,拍出來更漂亮。”釣友們紛紛“開和”,對於自己的第一條魚,他們都要拿出手機記錄下這一刻的喜悦。有的釣友一竿下去還釣上來兩條梭魚。釣友們你一尾我一尾收穫着不同的魚兒,甲板上氣氛一時雀躍起來。

  “就這兒了,看來這裏魚況不錯。”看到釣友們“戰況”豐盛,船長馬海青也非常滿意,作為船長,帶着釣友們找到一個好的釣點,也是他的職責所在。馬海青一邊拿着魚竿釣魚,一邊操控着方向盤。釣魚艇外操方向盤的設計是船長的福利,方便船長一邊開船,一邊釣魚。釣友釣魚的時候,船長在甲板上能夠看到他們的操作,方便配合他們調整船體。馬海青是一個有着19年經驗的老船長。之前他是駕駛遠洋船的,跑了2年遠洋船後,回來做了一段時間的遊艇船長,後來覺得還是釣魚艇比較好玩,就一直做釣魚艇船長。對馬海青來説,能和愛好融為一體的工作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到哪去找魚羣要看季節和潮汐,青島這邊季節性魚羣很多,現在這個季節近海就是釣刀魚、鮁魚,十一前後就可以釣牙片魚,再往後隨着水温的降低,年前年後就釣鱈魚。”馬海青説,自己開過釣魚船,最多的一次一船釣友們釣上來的魚加起來有三百多斤了。

  《阿甘正傳》的主人公説:“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是什麼味道。”同樣,在這片海,你永遠無法預知釣上來的下一條魚是什麼。甚至空手而回,也是釣魚魅力的一部分。

  什麼都有代價

  釣魚船停在海面上,海浪帶動船體左右晃動,顛簸得讓人頭暈。暈船對釣友們來説,早已是入門時就蹚過的坎兒。船長馬海青對此更是司空見慣:“今天海上還算是風平浪靜的,風浪大的時候船比現在要顛簸多了。很多釣友剛開始海釣都會暈船,吐得難受的時候直喊:‘我再也不來了。’可不出一個月又見他來海釣了。”

  這次海釣運氣不錯,半小時過去了,一個活魚艙裏就攢了30多尾魚了。然而就在大家興致正酣之時,小意外發生了。釣友尚先生釣中的一尾帶魚,咬鈎後拖着漁鈎在水下轉了幾圈,把旁邊周兆軍的魚線都繞在了一起。等把魚線拖出水面時才發現有3個魚竿的線都纏在一起。周兆軍試圖解開漁鈎旁邊的纏線,但是3條魚線纏在一起,很多地方已經繞成死扣。“解不開了,剪掉吧。”周兆軍拿出剪刀一點一點開始剪線。

魚線纏線了,釣友們無奈剪線

  漁鈎上的刺非常鋒利,釣友們戴着粗麻手套小心翼翼地操作。周兆軍的手上還有之前海釣時受的傷,被魚劃了一道大口子,兩天了傷口還在流血。刀魚、鮁魚在海里都是非常兇猛的魚類,牙齒非常鋒利,就像一把鋸齒刀。“什麼都有代價!這點小傷不耽誤釣魚。”對於釣友們來説,手上受傷很常見。為保護好自己,海釣一般要戴上眼鏡和手套,戴眼鏡是為了防止甩竿和拉線時傷到眼睛。

  巴適圈中人

  “今天釣的這些魚,晚上可以整一桌了。”幸福有時就這麼簡單。相熟的三五釣友一起出海,晚上回來找個就近的飯店,把剛釣上來的魚簡單烹飪,就是一道美味佳餚。大家圍坐在一起,喝喝小酒、聊聊人生,好不愜意。人生能遇到一羣把酒言歡的朋友是一件幸事。

  以釣會友,這是一個圈子。“愛好釣魚的朋友,怎麼説都是一家人。”對於王宗一來説,釣魚是一項愛好、運動,也是一個交朋友的圈子。每隔一兩個星期,大家就聚在一起談論一下這個月去哪釣魚的“新方向”。濟南郊區、東營、泰安、威海、煙台、青島都留下他們釣魚的腳步。一路上,大家既是旅遊看風景的同伴,又是釣魚拼技術的釣友。

  朋友帶朋友,這個圈子總會有新的釣魚愛好者加入,沒有年齡的界限,也沒有職業和身份的界限。志趣相投的朋友總是一見如故,釣了大魚回來,坐下來一起品嚐,是釣友們最期待的時刻。交流一下釣法、見過哪些新奇的魚,有愛好和特長的還唱唱歌、吟吟詩,手巧的還做個魚拓贈送一下,“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不釣魚的人往往是享受不到這種“巴適”的。

9歲釣友楊智棟釣上一條大鮁魚

  大海,空曠遼闊,濤聲不歇。有的釣友發揮狩獵本能,不斷追求釣獲更大更強的魚類,像《老人與海》中的桑迪亞哥,用大魚來證實自己的能力和突破生命極限的意義。有的人則喜歡海的深邃,陶醉於海天一色中垂釣,寵辱皆忘,練瑜伽般純淨的心境……無論如何,愛釣魚都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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