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海記①|南姜碼頭的川籍漁民:出海靠天吃飯 轉行苦於“沒文化”

2020-09-07 08:22 大眾報業·半島網閲讀 (262195) 掃描到手機

半島全媒體記者 李紅梅

俗話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在我們的城市中有這樣一個羣體,他們從西南大山來到海邊,當本地漁民因漁業資源匱乏紛紛棄捕上岸時,他們卻一直被“拴”在船上,在海里討生活,忙時耕海牧漁,為我們的城市提供着鮮活的海味,閒時則靠打零工維持生活,他們慨嘆“就像被時代拋棄了”,卻始終放不下那條斑駁的漁船。

還有這樣一羣人,隨着一聲“開海”的號子,他們有的穿梭於在大大小小的碼頭漁港,有的駕船緊緊追隨出海的漁船,在收魚的'江湖"風裏去浪裏來,奔波在最繁忙的收穫季裏,將成百上千噸的漁獲收入囊中,運輸、加工、儲藏、銷售……日子就這樣富足起來。

然而,沒有一個行業是長盛不衰的,時代發展日新月異,在這片海洋“江湖”,誰能勇立潮頭?誰又能抓住通往下個時代的船票呢?

碼頭上的營生

9月1日開海之後,青島市嶗山區沙子口南姜碼頭變得熱鬧起來,慕名來買海鮮的人絡繹不絕,碼頭附近堵得水泄不通,漁民、商販和海產品公司迎來一年中最繁忙的時候。

對於四川籍漁民宋良中來説,開海意味着能賺錢養家,也意味着要早起晚睡。為了保障能當天往返,宋良中凌晨一點就要和大女婿開船出海,下午兩三點鐘趁着漲潮返回,將新鮮的海貨運回碼頭,交給妻子蔣曉瓊和女兒在碼頭上擺攤售賣……

自1995年帶着妻子從資陽來到青島“討生活”,宋良中已經出海25年,從年輕的爸爸熬成了外公。隨着海洋漁業資源匱乏,出海捕撈越來越艱辛,本地漁民紛紛棄捕上岸,但大部分四川漁民卻一直被“拴”在船上。隨着年齡增長,宋良中越發覺得轉型困難,“我不會用電腦,也不會掃碼,只能去工地上幹些體力活,感覺被這個時代拋棄了。”

男人凌晨出海打魚,女人上午在家補網,下午去碼頭上賣漁獲,這是漁民家庭的普遍分工模式。

“凌晨把船開出去,趕到離岸20多海里的地方,五點多鐘天即將亮的時候開始下網,速度快的能拖三次網,速度慢的拖兩次網,就得收拾往回趕了。”宋良中這樣講述出海的過程,他早已習慣了這種風裏來浪裏去的生活。

宋良中(穿紅衣者)和大女婿將漁獲交給等待已久的蔣曉瓊。

9月2日下午兩點多,南姜碼頭前海灣裏潮水漸漸漲上來,凌晨出海捕撈的拖地網漁船陸續回港卸貨。前來買海鮮的人越來越多,行人和車輛混雜在一起,通往碼頭的漁港路堵得水泄不通。

潮水越漲越高,一直漫到碼頭路面上。蔣曉瓊帶着女兒和外孫,穿着長筒靴,在碼頭上選了一個地勢較高的位置,鋪下塑料攤布。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翹首望向海灣,焦急地等待着丈夫宋良中和大女婿把船開回來。

看到自家漁船靠岸,蔣曉瓊趕緊把纜繩套到岸邊的樁子上。

看到自家的船慢慢駛進海灣靠岸,丈夫宋良中穿着鮮豔的紅色上衣站在甲板上,蔣曉瓊趕緊趟着海水跑過去,把纜繩套到岸邊的樁上,將船停穩。接着,幾位四川老鄉互相幫忙把漁獲從船上一箱箱搬下來,用小推車運到攤位上。

宋良中大女婿(左一)將漁獲送到攤位上。

寫着紅色“宋”字的泡沫箱裏,陸續倒出鰻鱗魚、舌頭魚、紅頭魚、鯧魚、帶魚、八帶、螃蟹、海螺、毛蛤蜊……蔣曉瓊和女兒把漁獲分揀開來,按照不同的種類售賣。一歲四個月的小外孫鋭卿在攤位上玩八帶魚,還咿咿呀呀學着大人的樣子把魚放進袋子裏稱重。

蔣曉瓊(右一)帶着女兒和外孫在碼頭上售賣漁獲。

新鮮的海貨吸引了不少人停下來問價,有的顧客比較爽快,挑選、稱重、掃碼付款,有的顧客則要討價還價,要求便宜幾塊錢包圓。蔣曉瓊熟悉南姜碼頭海鮮市場的行情,心裏有一杆秤,鮮活的八帶20元一斤,有好幾位顧客前來砍價,蔣曉瓊都沒讓步。

宋良中有個外號叫“宋大鬍子”,不過,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老宋”,稱呼蔣曉瓊“老宋老婆”。蔣曉瓊家攤位兩邊都是合夥出海的四川老鄉,他們在賣貨之餘用四川話交流,互相幫襯着生意。

“我們一般都是三四條船合夥出海,互相照應着。”蔣曉瓊説,儘管捕撈的海域相隔不遠,但漁獲卻有差別,有的紅頭魚多,有的鰻鱗魚多,有的螃蟹多。

蔣曉瓊帶着女兒和外孫在碼頭上售賣當天的漁獲。

五點左右,碼頭上的顧客少了,攤位上的海貨也賣得差不多了,蔣曉瓊讓女兒和外孫先回家,自己繼續在攤位上守着,想把剩下的海貨賣完。

宋良中和大女婿把漁獲卸下來之後,將船停靠到港池裏,趁着天還沒黑,趕緊整理網具、檢查漁船狀況,準備下一次出海。

大女婿小劉今年29歲,四川小夥皮膚很白淨,剛開始上船暈得厲害,第一天出海就把眼鏡掉海里了,第二天接着出海,都沒有時間去配新的眼鏡。

大院裏的鄉情

宋良中一家三代五口人租住在南姜社區的一個大院裏,離南姜碼頭很近,沿着坑窪不平的土路步行大約需要十來分鐘。

大院門口朝東,走過一棟二層小樓和一排簡陋的鐵皮房,在院子最西頭有幾間瓦房,裏面租住着8户四川漁民。幾個小孩在自家門口的院子裏玩耍,見到小鋭卿回來,喊着“弟弟”一起玩。

宋良中的家在大院西南角,一年房租5000元。一進門是順着牆根搭建的廚房,裏面擺放着各種灶具,還有一個醃泡菜的大玻璃罐。小院裏用泡沫箱子栽種着幾棵辣椒,可以摘來吃。正房是一個三四十平方米的大房間,兼具了客廳、餐廳和卧室的功能,裏面有一張簡易的木牀和一張上下牀。

宋良中大女兒一回家就在廚房裏忙活着做晚飯。

宋良中的大女兒小宋一回家,就在廚房裏忙活起來,張羅着做晚飯,等爸媽和丈夫幹完活回家吃。因為爸爸有糖尿病,小宋做飯的時候格外注意,蒸米飯特意濾掉米湯,還炒了能降低血糖的海帶。

小鋭卿在屋裏待不住,時不時跑到大院裏找小哥哥玩。他踉踉蹌蹌地爬上門口高高的台階,去鄰居家串門,一點兒都不認生。鄰居也是四川老鄉,見到小鋭卿來串門,招呼他吃飯,還給他塞了牛肉乾和果凍。

晚上七點多,天已黑透,宋良中和妻子才從碼頭上回家。當天的海鮮還剩下一些沒賣完,拿回家留着自己吃。小宋已經燒好了熱水,催着忙了一天的爸爸先去洗澡再吃飯。

晚上八點多,一家人才圍坐在一起,開始吃晚飯。“這還算早的,有的時候出海回來還要看潮水提船、放船,晚上九十點鐘才能吃上飯。”蔣曉瓊説。

開海第二天,宋良中家的晚飯兼具川味和海味——四川臘腸、炒蘿蔔絲、拌豬頭肉、辣炒海帶,還有當天沒賣完的小蝦。

當天上午,青島市氣象台發佈大風黃色預警:受今年第9號颱風“美莎克”外圍環流和冷空氣共同影響,預計今天傍晚到明天,我市北風海上6~7級陣風9級。大風伴隨大浪,這意味着剛開海兩天就不能出海了。

對此,宋良中一家喜憂參半。喜的是,可以在家裏休息,憂的是少了一個賺錢的機會。“開海第一天賣了千數塊錢,第二天連一千塊錢都沒賣到,去掉油錢和工錢都得賠。”宋良中説,出海是要講海運的,和經驗、技巧沒多大關係,大潮時收穫能多點兒,小潮時有的連成本都賺不回來。

拖地網經常會被海底的礁石刮破,需要修補之後才能繼續用。9月3日,趁着大風天氣不能出海的空當,蔣曉瓊和大女兒將前一天出海刮破的3張漁網,鋪開在大院裏用針線修補。

漁村裏的川音

據宋良中估計,把少數打其他零工的人也計算在內,南姜碼頭所在的姜哥莊(包括東姜、西姜、南姜、北姜)住了3000多名四川人,八成以上來自四川省東南部的資陽市。

沒有人能説清楚,最早的那批四川人是在怎樣的機緣下來到南姜碼頭。但他們都知道,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這裏已經有了四川人的蹤跡。30多年裏,老鄉們一個帶一個地陸續前來,在南姜碼頭附近聚集了一個龐大的川人羣體。

歸港的漁船停靠在南姜碼頭前海灣裏。

1995年,宋良中27歲,在四川資陽老家與父母、妻女艱難度日。“説起來難過,住在山上,靠種地過日子,我們那裏缺水,收成不好就沒吃沒喝的。”提起困頓的往日,宋良中不由心酸。

在温飽線上苦苦掙扎之時,姐夫給他指了一條門路:到青島去,出海打魚。“他已經在這裏待過幾年了,説能掙到錢。”宋良中心動了,把兩個女兒留給父母,帶着妻子蔣曉瓊來到南姜碼頭“討生活”。

剛開始的時候,宋良中給姜哥莊本地漁民打工,幫老闆出海。“那時候,海里的東西多,本地漁民住的還是茅草房,南姜碼頭岸邊有大片的蘆葦蕩。”宋良中回憶道,在南姜碼頭出海謀生這些年,他們搬過十幾次家,姜哥莊都住遍了,也見證了青島這座城市的巨大變遷。

出海不比種地輕鬆。受季節、天氣和休漁期的影響,一年裏,漁民只有100多天能出海。“除了休漁期,有風浪的時候也不能出海,一年下來,能出海的日子沒有多少天。”宋良中説,不能出海的日子,夫妻倆都要出去打零工維持生活,他去工地打混凝土、搬磚,妻子則上山採茶葉。

在青島漂泊多年,宋良中夫婦只有逢年過節才回資陽老家探親。“總想回去,但是來回路費加上給各家親戚買東西,沒個上萬塊是過不了年的。”蔣曉瓊説,自己在家裏排行老六,是最小的一個,也是跑得最遠的一個。

先給“船老大”打工,攢夠了錢再自己“養船”,這是川籍漁民普遍的進階路徑。2007年,宋良中拿出幾乎全部積蓄買了一條柴油發動機漁船,另外僱一個老鄉和他一起出海。

蔣曉瓊在修補前一天出海刮破的漁網。

“老家悶熱,不像這邊靠海涼快,水也沒有青島好喝。”蔣曉瓊説,在青島打拼25年,生活從貧窮到富足,最艱難的時候過去了,手裏有了餘錢,兩個女兒已長大成家,自己也從少婦熬成外婆。

“我今年30歲,從小和爸媽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也就3年。”宋良中大女兒説,她和妹妹從小就是留守兒童,雖然聚少離多,但她們深知爸媽背井離鄉在外打拼的不易,去年她生完寶寶就來青島,希望能幫媽媽分擔一些。

被“拴”住的一代

四川人的吃苦耐勞在本地人中有口皆碑,一些本地船長僱傭四川漁民出海打魚。一位經營海產品公司的南姜居民説,“本地漁民遇上點兒風浪就不出海了,四川漁民照樣出。如果本地漁民一年出海100天的話,四川漁民能出150天,拖家帶口的不容易。”

晚上八點,宋良中一家人才開始吃晚飯。

為了防止過度捕撈導致海洋漁業資源匱乏,國家將海洋伏季休漁期延長到四個月,再除去寒冷的冬季,漁民一年裏能出海作業的時間越來越短。南姜碼頭附近的本地居民原本世代打魚為生,近年來,老漁民年歲漸長走下漁船,家中年輕人深知出海辛苦不願接棒,不怕吃苦的四川漁民成了南姜碼頭的主力軍。如今,停靠在南姜碼頭的200多條漁船,其中一多半是四川籍漁民的。

隨着城鎮化進程的加快,2007年以來,姜哥莊片區陸續啓動拆遷。成堆的廢墟和拆了半截的房子夾雜在尚未拆除的完好房屋之間,大片住宅小區已經在西姜、南姜拔地而起。不少本地漁民經濟條件改善後,陸續搬離舊村,不再出海捕魚,而是改行做漁家宴、海鮮批發等生意。南姜社區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介紹,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他們社區原先有400多名本地漁民,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了。

不過,外來的四川人則留守在村子裏:他們不知道放棄出海能做什麼,也不知道離開碼頭附近能住到哪裏。“房子不用太好,能遮風擋雨就行。如果附近房子都被拆了,住到小區裏的話聽説房租很貴的,每月至少一千多吧。”蔣曉瓊説,一方面,她不想花太多錢在房租上,另一方面,和老鄉住在一起,她覺得互相能有個照應。目前,四姜中只有東姜哥莊還沒開始拆遷。

“出海一趟,成本就1000多塊錢,工人600塊錢,油錢四五百。運氣好掙個上千元,運氣不好要賠本。一年掙五六萬塊錢是大家普遍的水平。”宋良中算了算賬,對出海打魚的前景很不樂觀,“海里的東西少了,以後肯定更不好乾了。”

宋良中也想過轉行,但苦於文化水平太低。“我只上過小學,不會用電腦,也不會掃碼,只能到工地上打零工,幹些體力活。”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也是大多數已經上岸的四川漁民的狀態,“感覺就像被時代拋棄了。”

近幾年,南姜碼頭的川籍漁民基本停止了流入,年輕人不再投奔而來,來了也待不住,漁民年齡大多在40歲以上。隨着近海漁業資源瀕臨枯竭,遠洋捕撈成為發展方向,嶗山區鼓勵老舊漁船“拆舊建新、並小建大”,但是購買馬力更大的鐵皮船動輒上百萬元,不是這些四川漁民能負擔得起的。

目前,聚居在南姜碼頭附近的大部分川籍漁民依然進退兩難。進,無力購買鐵皮船從事遠洋捕撈;退,不再年輕、缺少技能的他們轉型空間狹窄。上岸對他們而言,是一個難解的困局。

在青島出了25年海,52歲的宋良中飽經滄桑,已經不是當年的壯小夥了。今年,大女婿從四川來青島和他一起出海,剛上船還很不適應。“現在的年輕人寧可送快遞、外賣,也不願意出海,等我們這代人老了不能出海了,估計傳統打魚的技術也就失傳了。”宋良中説,他們這一代人從年輕時候就開始打魚,老了放不下自己的漁船,也找不到別的退路,就像被“拴”在船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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